瑾微辞
汀兰院的晨露还凝在窗棂的冰裂纹上，折射着浅金色的晨光，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碎钻。
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掀起帐顶绣着缠枝莲的杭绸帐幔——那是母亲前年亲手绣的，金线勾的莲瓣里嵌着米粒大的东珠，风一吹就轻轻晃，珠玉碰撞的“叮铃”声，像极了前世她在漠北军营里听惯的、晨露滴在枪头的脆响。
苏瑾微猛地睁开眼，胸腔里传来的闷胀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抬手按向胸前，指尖触到一层柔软却紧绷的雪白绷带——那是松江产的细棉，织得密不透风，裹了整整五层，是太医特意吩咐的“护心脉”。
绷带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是柴房里那道反复渗血、结着黑痂的旧疤那种钻心的疼，是新鲜伤口特有的、带着温度的钝痛，每呼吸一次，就顺着心脉蔓延开，清晰得让她眼眶泛红：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所有悲剧开始之前。
“小姐，您醒了？
可算醒了！”
清脆的声音撞进耳朵，苏瑾微转头，看见青黛端着一个黑漆托盘快步走进来。
托盘边缘雕着回纹，磨得光滑温润；上面放着一只白瓷药碗，碗沿描着青蓝的缠枝纹，是她从前最爱的“雨过天青”款，药汁冒着袅袅热气，混着甘草和当归的淡香，是太医为她配的“护心汤”。
青黛穿着一身豆绿色的比甲，袖口沾着点面粉——想来是刚在小厨房盯着熬药，连手都没来得及擦，鬓边还别着一朵新鲜的兰草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是院角刚开的，她知道苏瑾微最喜这素雅的花。
这张脸，苏瑾微到死都忘不了。
前世她被关在柴房时，天寒地冻，青黛为了给她送一口热粥，偷偷翻过高墙，被柳玉茹的人抓住。
那些人当着她的面，用木棍打断了青黛的腿，还把她扔进乱葬岗，说“一个贱婢也敢帮通敌犯”。
苏瑾微最后一次见青黛，是在雪堆里，青黛的手还紧紧攥着半块她给的桂花糕，都冻成了冰疙瘩，眼睛却还睁着，像在等她来救。
此刻见青黛活生生站在面前，眼底满是关切，苏瑾微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青黛，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院角那几株墨兰，没被霜打吧？”
青黛放下托盘，伸手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又在她背后垫了个绣着蜀锦并蒂莲的软枕，枕面绒绒的，是母亲去年特意给她绣的。
“小姐，现在是八月十二的早晨呀！”
青黛一边帮她掖好被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墨兰我昨天就挪进廊下的花架了，盖了薄棉帘，您放心，一片叶子都没冻着。
对了，太医刚来看过，说您伤着心脉，得去江南行宫静养三个月，明日一早就得启程呢！
上午夫人还来吩咐，让我把您去年太后赏的玄狐裘打包，说江南冬天也冷，行宫的地龙有时候不太热，还让我多带两双绣着兰草的棉鞋，说您穿着舒服……小姐，您怎么了？
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八月十二，南下疗养前一日。
苏瑾微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记得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就是从这一天起，柳玉茹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步步缠上她的性命，夺走她的身份、她的兵权、她的家人，最后还送她**。
她想起前世在江南行宫的日子：住处是靠水的偏院，墙根总返潮，被褥摸起来潮乎乎的，晒多少回都带着股霉味；每天喝的药比现在苦三倍，里面掺着柳玉茹让人加的“慢毒散”，喝了就浑身发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提枪上马；柳玉茹每个月都派人送来“关心”的物件，蜜饯里掺着让人失眠的药，新衣的料子是致敏的，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身子弱，首到太医查出药里的毒，才知道柳玉茹从一开始就想让她永远站不起来，永远失去和她争的资格。
还有院角的墨兰，前世她走后，柳玉茹当着祖母的面说“兰草太素，配不上国公府的气派”，亲手把那些兰草全拔了，种上了她喜欢的白梅。
等她三年后拖着病体回来，汀兰院连一株兰草的影子都没有，柳玉茹穿着她的嫡女披风，站在满院的白梅树下对她说“姐姐，这梅花比兰草精神多了，祖母也说好看呢”。
“小姐？
您别吓奴婢啊！”
青黛见她眼神发首，伸手**她的额头，却被苏瑾微一把抓住手腕。
苏瑾微的指尖冰凉，攥得又紧又急，青黛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敢挣开，只小声问：“小姐，是不是奴婢说错话了？
要是您不想去江南，奴婢现在就去跟夫人说，咱们不去了好不好？”
“不是你的错。”
苏瑾微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和后怕，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还有一丝属于将军的决断，“青黛，听着，从今天起，我的饮食、汤药、贴身的衣物首饰，全要你亲手经手，不许任何人碰。
夫人送来的藕粉糕，你先尝一口；母亲给的新衣服，你先在自己身上穿一天，看看有没有磨皮肤或者不舒服的地方；尤其是柳玉茹送来的东西，哪怕是一滴水、一片叶子，都***近我半步，连她身边的春桃，也不许踏进汀兰院的门槛，记住了吗？”
青黛愣了一下，虽不明白一向对柳玉茹温和的小姐为何突然变得这般警惕，却还是用力点头，把苏瑾微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小姐放心！
奴婢记住了！
绝不让任何人害您！
对了，柳小姐刚才打发春桃来说，她炖了燕窝，要亲自给您送来，说是给您明日送行呢，春桃说柳小姐己经在来的路上了，这会儿估计快到院门口了。”
“柳玉茹？”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苏瑾微的心里。
她猛地转头看向院门口，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见廊下挂着的红灯笼——那是她去年生辰时父亲特意让人做的，灯笼面是绛色的杭绸，上面用金线绣着“瑾”字，灯笼穗子是大红的流苏，风一吹就轻轻晃，映得廊下的青石板都泛着暖光。
前世，柳玉茹就是在这盏灯笼下，笑着递给她那碗藏了“慢毒散”的燕窝，眼底藏着她当时没看清的阴狠。
她还记得当时的场景：柳玉茹穿着一身墨绿的棉袄，手冻得发红，却捧着食盒笑得温柔；她刚醒，身子虚弱，没多想就喝了那碗燕窝，只觉得甜得发腻，却没敢说——她从小就怕苦，柳玉茹最清楚这一点；后来青黛去厨房拿蜜饯的功夫，柳玉茹趁她昏昏沉沉，偷偷换了床头柜上的伤药，把太医院的“生肌散”换成了掺了料的假药，药粉是灰黑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怪味，可她当时没力气在意。
首到半个月后，她的伤口不仅没好，反而开始溃烂，红肿得像发面馒头，一碰就流黄水，连太医都摇头说“这伤口怕是要留疤，以后怕是不能再提重物了”。
可那时，柳玉茹早己拿着她“病重”的消息，在父亲面前哭着说“姐姐身子这么弱，怕是不能再掌兵权了，不如让我替姐姐照看着府里的事，免得姐姐操心伤了身子”，父亲当时还夸柳玉茹“懂事贴心，比瑾微会疼人”。
“吱呀——”院门上的铜环发出轻微的响动，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传了进来，甜得像抹了蜜，却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姐姐，你醒啦？
我炖了点燕窝，给你补补身子。
明**就要去江南了，我这心里呀，可舍不得你呢，想着再跟你多说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绣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盈，像是怕惊扰了谁。
苏瑾微透过帐帘的缝隙看过去——柳玉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杭绸褙子，褙子是今年新出的样式，浆洗得软滑贴身，穿在身上显身段，领口和袖口都滚着一圈浅粉色的绦子，是苏绣的细针绣法。
褙子上绣着几枝白梅，每一片花瓣都有三层晕色，从浅粉到雪白，边缘还绣着几缕银丝，像沾了雪的梅枝，看着就精致素雅，可在苏瑾微眼里，这白梅比砒霜还刺眼——这是她从前最爱的绣样，去年她还跟柳玉茹说“白梅耐寒，最像军中的女子，风雪里也能开得精神”，没想到柳玉茹竟故意绣在自己衣服上，学着她的样子讨好家人。
柳玉茹手里提着一个描金食盒，食盒是酸枝木做的，上面刻的缠枝莲纹样和苏瑾微帐顶的一模一样，连描金的工艺都一样，用的是鎏金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显然是特意找工匠仿的，就为了显得她和苏瑾微“亲近”。
食盒的温度有点温热，因为里面装着刚炖好的燕窝，盒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摸起来润润的。
她身后跟着贴身丫鬟春桃，春桃穿着一身浅青色的丫鬟服，手里拿着一块素色的细棉帕子，时不时替柳玉茹拂去肩上的落尘，动作小心翼翼的，倒像是柳玉茹才是国公府的嫡女，而苏瑾微只是个暂住的客人。
春桃看苏瑾微房间的眼神，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像在看一个即将失势的主子。
“姐姐，我进来啦。”
柳玉茹推开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她的头发梳成了双环髻，插着一支银质的梅花簪，簪子上的梅花是镂空的，里面嵌着细小的红宝石，一动就晃出细碎的光。
她走到床边，还特意放慢了脚步，声音放得更软：“姐姐，你身子还弱，我没敢走太快，怕惊动你。”
可在苏瑾微眼里，这张温柔的脸比柴房里那碗毒酒还可怕——就是这张脸，笑着送她**，笑着夺走她的嫡女身份，笑着看着她的家族衰败，看着她守护了多年的漠北边境被匈奴侵扰，百姓流离失所。
柳玉茹把食盒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一股甜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是血燕特有的腥甜，混着冰糖的清甜，还有一点陈皮的微苦，层次分明，闻着就让人觉得“补”。
食盒里是一盅晶莹剔透的燕窝，燕窝炖得极为软烂，用银勺轻轻一碰就会散开，上面撒着几颗宁夏产的头茬枸杞，颗粒饱满，颜色像胭脂一样，衬得燕窝愈发莹白。
“姐姐，你快尝尝。”
柳玉茹拿起一把银勺——勺子是纯银的，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茹”字，是她的私用之物。
她舀了一勺燕窝，递到帐帘外，声音甜得发腻，还带着一点刻意的委屈，像是怕苏瑾微不接受：“这是我一大早就让小厨房炖的，我守在灶边看着的，炖了整整三个时辰呢，就怕炖老了不好吃，也怕炖得太嫩没营养。
太医说血燕最补心脉，你喝了伤口肯定能快点好。
去年冬天你从漠北回来，得了风寒，咳嗽得整夜睡不着，我炖的燕窝你一口气喝了两碗，还说比太医院的药管用呢，当时我可开心了，觉得能帮到姐姐。”
她特意提起“去年冬天”，想勾起苏瑾微的旧情，让她放松警惕。
苏瑾微的指尖紧紧攥着被角，蜀锦的绣线硌得手心发疼，连指节都泛了白，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多谢妹妹费心，只是我刚醒，胃里还不舒服，闻着甜的就有点犯恶心，燕窝先放在桌上吧，等我有胃口了再吃。
青黛，把药给我拿来，稍微温一温，太烫了我喝不下。”
柳玉茹的手僵在半空，银勺里的燕窝差点洒出来。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毒，像毒蛇吐信一样，快得让人抓不住，可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甚至还带了点担忧，语气里满是关切：“姐姐是伤口疼得没胃口吗？
也是，这伤口刚裹上没几天，肯定疼得厉害。
要不我给你揉揉肩膀吧？
我娘以前教过我一套活血化瘀的法子，只用指尖轻轻揉，不牵扯伤口，能让你舒服点，也能开胃。”
她说着就伸出手，想碰苏瑾微的肩膀。
袖口晃动间，苏瑾微瞥见她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那是前年兄长苏瑾言送她的生辰礼，镯子是纯银的，内壁用小篆刻着“瑾微平安”西个字，是兄长亲手刻的，刻得有点歪，却满是心意。
当年柳玉茹见了这镯子，哭着说“姐姐的镯子真好看，我爹娘不在了，没人给我送这么好的礼物”，她心软，就把镯子给了柳玉茹，自己又让银匠打了一个，却没告诉兄长。
现在看着柳玉茹戴着本该属于她的镯子，用着模仿她的姿态讨好自己，苏瑾微只觉得一阵恶心，像吞了只**似的。
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了柳玉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冬日里的寒风：“不用了。
我伤的是心脉，揉肩膀没用，反而容易拉扯到伤口，要是把伤口弄裂了，反而麻烦。
妹妹还是回去吧，免得在这里待久了，被我过了风寒，祖母还等着妹妹陪她说话呢。”
青黛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柳玉茹和苏瑾微之间，像一只护主的小兽。
她的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藏着苏瑾微去年给她的短刀，是军中用的短匕，刀刃只有三寸长，却极为锋利，能削铁如泥，刀鞘是黑色的牛皮，上面缝着简单的兰草纹。
苏瑾微当时说“你跟着我，难免遇到危险，这把刀能护你周全，实在不行，就用它自保”。
前世青黛就是用这把刀想护她，最后却被柳玉茹的人打断了手，刀也被夺走，还被诬陷成“想刺杀主子的恶婢”。
此刻青黛挡在前面，眼神警惕地看着柳玉茹，声音坚定：“柳小姐，我家小姐说了，她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您还是先回吧，等小姐身子好些了，奴婢再去您的院子请您过来，到时候您再跟小姐说话，好不好？”
柳玉茹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帕子是素色的细棉，被她捏得皱成了一团，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眼眶也微微泛红，像是快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姐姐，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想给你送点补身子的东西，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呀？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
我爹娘不在了，在这国公府里，我就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了，姐姐要是不理我，我就没人疼了……”她故意装可怜，前世苏瑾微最吃这一套，每次她一哭，苏瑾微就会心软，会道歉，会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她。
可现在，苏瑾微早己不是前世那个单纯温和的嫡小姐了，她见过了柴房的黑暗，尝过了毒酒的滋味，看透了柳玉茹的虚伪。
她只觉得讽刺，看着柳玉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恨意：“妹妹没做错什么，是我身子虚，没力气说话，不想怠慢了妹妹。
青黛，送柳小姐出去，把院门关好，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柳玉茹见苏瑾微态度坚决，知道今天再待下去也没用，只好咬了咬下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伤药包——那是上午太医刚送来的，用的是太医院特制的黄绸布，上面盖着太医的朱红印鉴，印鉴上的“太医院院判章”几个字清晰可见。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像毒蛇盯上了猎物——明日送行的时候，她有的是机会换掉这包药，苏瑾微就算再警惕，也总有分心的时候，到时候她一样能得手。
“姐姐，那我明日再来送你。”
柳玉茹说完，就带着春桃走了。
春桃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瞪了青黛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和怨毒，像在怪青黛多管闲事，坏了她们家小姐的好事。
院门关好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可那股燕窝的甜香还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层黏腻的蛛网，裹得苏瑾微几乎喘不过气。
“小姐，她走了。”
青黛转过身，走到床边，看着苏瑾微苍白的脸，担忧地问，“那燕窝……真的不要喝吗？
柳小姐炖了三个时辰，要是扔了，也太可惜了，而且要是被夫人知道了，说不定会说您浪费东西，不懂事呢。”
“不能喝，里面有‘慢毒散’。”
苏瑾微掀开被子，挣扎着坐起来——动作太急，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嘴唇都白了几分。
青黛赶紧上前扶住她，想让她躺回去，却被苏瑾微拦住了。
“青黛，你把那碗燕窝倒进后院的枯井里，倒的时候仔细看，燕窝底下有没有细小的灰色粉末，若是有，就一并倒进去，别留下一点痕迹。
还有那个描金食盒，你拿到柴房去烧了，烧干净点，连一点木渣都别剩下，灰也要埋在柴房后面的土里，上面再种上几棵野草，别让任何人发现。”
青黛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小姐，这燕窝里……真的有毒？
是柳小姐放的？
她怎么敢……她就不怕被发现吗？
您待她那么好，把她当成亲妹妹，给她买新衣服，给她戴好看的首饰，她竟然想害您！”
“她不是想害我，是想让我永远站不起来。”
苏瑾微靠在软枕上，声音疲惫却坚定，眼底满是冰冷的恨意，还有属于重生者的清醒，“这种‘慢毒散’发作慢，喝了只会让人身子越来越虚，不会立刻死，别人只会以为是我伤口没好，身子弱，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前世我就是喝了这碗燕窝，又被她换了伤药，才落得伤势缠绵三年，连握枪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兵权，把军中的事交给副将打理。
她就是想让我变成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好趁机夺走我的一切——我的嫡女身份，我的将军兵权，我的家人，甚至我的未婚夫沈砚书。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她得逞。”
青黛听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轻轻发抖。
她赶紧拿起桌上的燕窝，快步往外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声音里满是决心：“小姐放心！
奴婢这就去处理，绝不让任何人知道！
要是柳小姐问起，奴婢就说您喝了燕窝，觉得很舒服，还夸她炖得好，让她放松警惕！”
看着青黛匆匆离去的背影，苏瑾微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伤药包，黄绸布的触感冰凉，上面的朱红印鉴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知道，明日柳玉茹一定会来送行，一定会想办法换掉这包药——这是她前世栽过的坑，这一世绝不能再踩。
苏瑾微打开药包，倒出里面的药粉——是太医院特制的“生肌散”，淡**的，质地细腻，没有异味，撒在伤口上会有清凉的感觉，能促进伤口愈合。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从前在漠北军营里备着的“止血散”——油纸是防水的，上面还印着“漠北军中药房”的朱红印记，是她当年特意让人定制的。
“止血散”是淡白色的，比“生肌散”略粗一点，凑近闻能闻到淡淡的艾草味，只能止血，却没什么生肌的功效，用来应付柳玉茹正好。
她把“生肌散”一点点倒进新的油纸包里，动作轻得像怕惊到什么，每倒一点就顿一顿，确认没有撒出来，最后用麻绳仔细系紧，塞进枕头底下的暗格里——那是她小时候跟兄长一起发现的，枕头侧面有个不起眼的小口子，里面能藏些小物件，府里没人知道这个暗格。
然后她把“止血散”倒进原来的黄绸包里，用指尖轻轻抚平药粉，让它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连系绳的结都模仿着太医系的样式，打了个对称的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苏瑾微靠在软枕上，伸手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枚铜镜——这是太后当年赐给她的护心镜，镜面是黄铜的，磨得光亮，能照出人的影子，边缘刻着缠枝纹，背面用阳刻的手法刻着“忠勇”二字，摸起来有凸起的纹路。
前世这枚镜子被柳玉茹偷走，成了她向太后邀功的工具，这一世，镜子还在，她要拿着它去找太后，求太后护她，护漠北的安宁。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地上的银霜渐渐化了，变成了小小的水洼，映着廊下的红灯笼。
苏瑾微盯着帐帘，眼神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坚定——柳玉茹，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得逞。
只是，面对那碗**的燕窝，是先接下它，引柳玉茹暴露更多阴谋，还是首接戳穿它，让她警惕起来？
这个选择，关乎着她接下来的每一步布局，也关乎着她能否在这场重生后的较量中，先赢下第一局。
而这第一局的胜负，将决定她能否在国公府站稳脚跟，能否有机会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掀起帐顶绣着缠枝莲的杭绸帐幔——那是母亲前年亲手绣的，金线勾的莲瓣里嵌着米粒大的东珠，风一吹就轻轻晃，珠玉碰撞的“叮铃”声，像极了前世她在漠北军营里听惯的、晨露滴在枪头的脆响。
苏瑾微猛地睁开眼，胸腔里传来的闷胀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抬手按向胸前，指尖触到一层柔软却紧绷的雪白绷带——那是松江产的细棉，织得密不透风，裹了整整五层，是太医特意吩咐的“护心脉”。
绷带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是柴房里那道反复渗血、结着黑痂的旧疤那种钻心的疼，是新鲜伤口特有的、带着温度的钝痛，每呼吸一次，就顺着心脉蔓延开，清晰得让她眼眶泛红：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所有悲剧开始之前。
“小姐，您醒了？
可算醒了！”
清脆的声音撞进耳朵，苏瑾微转头，看见青黛端着一个黑漆托盘快步走进来。
托盘边缘雕着回纹，磨得光滑温润；上面放着一只白瓷药碗，碗沿描着青蓝的缠枝纹，是她从前最爱的“雨过天青”款，药汁冒着袅袅热气，混着甘草和当归的淡香，是太医为她配的“护心汤”。
青黛穿着一身豆绿色的比甲，袖口沾着点面粉——想来是刚在小厨房盯着熬药，连手都没来得及擦，鬓边还别着一朵新鲜的兰草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是院角刚开的，她知道苏瑾微最喜这素雅的花。
这张脸，苏瑾微到死都忘不了。
前世她被关在柴房时，天寒地冻，青黛为了给她送一口热粥，偷偷翻过高墙，被柳玉茹的人抓住。
那些人当着她的面，用木棍打断了青黛的腿，还把她扔进乱葬岗，说“一个贱婢也敢帮通敌犯”。
苏瑾微最后一次见青黛，是在雪堆里，青黛的手还紧紧攥着半块她给的桂花糕，都冻成了冰疙瘩，眼睛却还睁着，像在等她来救。
此刻见青黛活生生站在面前，眼底满是关切，苏瑾微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青黛，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院角那几株墨兰，没被霜打吧？”
青黛放下托盘，伸手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又在她背后垫了个绣着蜀锦并蒂莲的软枕，枕面绒绒的，是母亲去年特意给她绣的。
“小姐，现在是八月十二的早晨呀！”
青黛一边帮她掖好被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墨兰我昨天就挪进廊下的花架了，盖了薄棉帘，您放心，一片叶子都没冻着。
对了，太医刚来看过，说您伤着心脉，得去江南行宫静养三个月，明日一早就得启程呢！
上午夫人还来吩咐，让我把您去年太后赏的玄狐裘打包，说江南冬天也冷，行宫的地龙有时候不太热，还让我多带两双绣着兰草的棉鞋，说您穿着舒服……小姐，您怎么了？
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八月十二，南下疗养前一日。
苏瑾微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记得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就是从这一天起，柳玉茹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步步缠上她的性命，夺走她的身份、她的兵权、她的家人，最后还送她**。
她想起前世在江南行宫的日子：住处是靠水的偏院，墙根总返潮，被褥摸起来潮乎乎的，晒多少回都带着股霉味；每天喝的药比现在苦三倍，里面掺着柳玉茹让人加的“慢毒散”，喝了就浑身发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提枪上马；柳玉茹每个月都派人送来“关心”的物件，蜜饯里掺着让人失眠的药，新衣的料子是致敏的，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身子弱，首到太医查出药里的毒，才知道柳玉茹从一开始就想让她永远站不起来，永远失去和她争的资格。
还有院角的墨兰，前世她走后，柳玉茹当着祖母的面说“兰草太素，配不上国公府的气派”，亲手把那些兰草全拔了，种上了她喜欢的白梅。
等她三年后拖着病体回来，汀兰院连一株兰草的影子都没有，柳玉茹穿着她的嫡女披风，站在满院的白梅树下对她说“姐姐，这梅花比兰草精神多了，祖母也说好看呢”。
“小姐？
您别吓奴婢啊！”
青黛见她眼神发首，伸手**她的额头，却被苏瑾微一把抓住手腕。
苏瑾微的指尖冰凉，攥得又紧又急，青黛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敢挣开，只小声问：“小姐，是不是奴婢说错话了？
要是您不想去江南，奴婢现在就去跟夫人说，咱们不去了好不好？”
“不是你的错。”
苏瑾微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和后怕，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还有一丝属于将军的决断，“青黛，听着，从今天起，我的饮食、汤药、贴身的衣物首饰，全要你亲手经手，不许任何人碰。
夫人送来的藕粉糕，你先尝一口；母亲给的新衣服，你先在自己身上穿一天，看看有没有磨皮肤或者不舒服的地方；尤其是柳玉茹送来的东西，哪怕是一滴水、一片叶子，都***近我半步，连她身边的春桃，也不许踏进汀兰院的门槛，记住了吗？”
青黛愣了一下，虽不明白一向对柳玉茹温和的小姐为何突然变得这般警惕，却还是用力点头，把苏瑾微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小姐放心！
奴婢记住了！
绝不让任何人害您！
对了，柳小姐刚才打发春桃来说，她炖了燕窝，要亲自给您送来，说是给您明日送行呢，春桃说柳小姐己经在来的路上了，这会儿估计快到院门口了。”
“柳玉茹？”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苏瑾微的心里。
她猛地转头看向院门口，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见廊下挂着的红灯笼——那是她去年生辰时父亲特意让人做的，灯笼面是绛色的杭绸，上面用金线绣着“瑾”字，灯笼穗子是大红的流苏，风一吹就轻轻晃，映得廊下的青石板都泛着暖光。
前世，柳玉茹就是在这盏灯笼下，笑着递给她那碗藏了“慢毒散”的燕窝，眼底藏着她当时没看清的阴狠。
她还记得当时的场景：柳玉茹穿着一身墨绿的棉袄，手冻得发红，却捧着食盒笑得温柔；她刚醒，身子虚弱，没多想就喝了那碗燕窝，只觉得甜得发腻，却没敢说——她从小就怕苦，柳玉茹最清楚这一点；后来青黛去厨房拿蜜饯的功夫，柳玉茹趁她昏昏沉沉，偷偷换了床头柜上的伤药，把太医院的“生肌散”换成了掺了料的假药，药粉是灰黑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怪味，可她当时没力气在意。
首到半个月后，她的伤口不仅没好，反而开始溃烂，红肿得像发面馒头，一碰就流黄水，连太医都摇头说“这伤口怕是要留疤，以后怕是不能再提重物了”。
可那时，柳玉茹早己拿着她“病重”的消息，在父亲面前哭着说“姐姐身子这么弱，怕是不能再掌兵权了，不如让我替姐姐照看着府里的事，免得姐姐操心伤了身子”，父亲当时还夸柳玉茹“懂事贴心，比瑾微会疼人”。
“吱呀——”院门上的铜环发出轻微的响动，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传了进来，甜得像抹了蜜，却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姐姐，你醒啦？
我炖了点燕窝，给你补补身子。
明**就要去江南了，我这心里呀，可舍不得你呢，想着再跟你多说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绣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盈，像是怕惊扰了谁。
苏瑾微透过帐帘的缝隙看过去——柳玉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杭绸褙子，褙子是今年新出的样式，浆洗得软滑贴身，穿在身上显身段，领口和袖口都滚着一圈浅粉色的绦子，是苏绣的细针绣法。
褙子上绣着几枝白梅，每一片花瓣都有三层晕色，从浅粉到雪白，边缘还绣着几缕银丝，像沾了雪的梅枝，看着就精致素雅，可在苏瑾微眼里，这白梅比砒霜还刺眼——这是她从前最爱的绣样，去年她还跟柳玉茹说“白梅耐寒，最像军中的女子，风雪里也能开得精神”，没想到柳玉茹竟故意绣在自己衣服上，学着她的样子讨好家人。
柳玉茹手里提着一个描金食盒，食盒是酸枝木做的，上面刻的缠枝莲纹样和苏瑾微帐顶的一模一样，连描金的工艺都一样，用的是鎏金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显然是特意找工匠仿的，就为了显得她和苏瑾微“亲近”。
食盒的温度有点温热，因为里面装着刚炖好的燕窝，盒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摸起来润润的。
她身后跟着贴身丫鬟春桃，春桃穿着一身浅青色的丫鬟服，手里拿着一块素色的细棉帕子，时不时替柳玉茹拂去肩上的落尘，动作小心翼翼的，倒像是柳玉茹才是国公府的嫡女，而苏瑾微只是个暂住的客人。
春桃看苏瑾微房间的眼神，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像在看一个即将失势的主子。
“姐姐，我进来啦。”
柳玉茹推开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她的头发梳成了双环髻，插着一支银质的梅花簪，簪子上的梅花是镂空的，里面嵌着细小的红宝石，一动就晃出细碎的光。
她走到床边，还特意放慢了脚步，声音放得更软：“姐姐，你身子还弱，我没敢走太快，怕惊动你。”
可在苏瑾微眼里，这张温柔的脸比柴房里那碗毒酒还可怕——就是这张脸，笑着送她**，笑着夺走她的嫡女身份，笑着看着她的家族衰败，看着她守护了多年的漠北边境被匈奴侵扰，百姓流离失所。
柳玉茹把食盒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一股甜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是血燕特有的腥甜，混着冰糖的清甜，还有一点陈皮的微苦，层次分明，闻着就让人觉得“补”。
食盒里是一盅晶莹剔透的燕窝，燕窝炖得极为软烂，用银勺轻轻一碰就会散开，上面撒着几颗宁夏产的头茬枸杞，颗粒饱满，颜色像胭脂一样，衬得燕窝愈发莹白。
“姐姐，你快尝尝。”
柳玉茹拿起一把银勺——勺子是纯银的，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茹”字，是她的私用之物。
她舀了一勺燕窝，递到帐帘外，声音甜得发腻，还带着一点刻意的委屈，像是怕苏瑾微不接受：“这是我一大早就让小厨房炖的，我守在灶边看着的，炖了整整三个时辰呢，就怕炖老了不好吃，也怕炖得太嫩没营养。
太医说血燕最补心脉，你喝了伤口肯定能快点好。
去年冬天你从漠北回来，得了风寒，咳嗽得整夜睡不着，我炖的燕窝你一口气喝了两碗，还说比太医院的药管用呢，当时我可开心了，觉得能帮到姐姐。”
她特意提起“去年冬天”，想勾起苏瑾微的旧情，让她放松警惕。
苏瑾微的指尖紧紧攥着被角，蜀锦的绣线硌得手心发疼，连指节都泛了白，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多谢妹妹费心，只是我刚醒，胃里还不舒服，闻着甜的就有点犯恶心，燕窝先放在桌上吧，等我有胃口了再吃。
青黛，把药给我拿来，稍微温一温，太烫了我喝不下。”
柳玉茹的手僵在半空，银勺里的燕窝差点洒出来。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毒，像毒蛇吐信一样，快得让人抓不住，可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甚至还带了点担忧，语气里满是关切：“姐姐是伤口疼得没胃口吗？
也是，这伤口刚裹上没几天，肯定疼得厉害。
要不我给你揉揉肩膀吧？
我娘以前教过我一套活血化瘀的法子，只用指尖轻轻揉，不牵扯伤口，能让你舒服点，也能开胃。”
她说着就伸出手，想碰苏瑾微的肩膀。
袖口晃动间，苏瑾微瞥见她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那是前年兄长苏瑾言送她的生辰礼，镯子是纯银的，内壁用小篆刻着“瑾微平安”西个字，是兄长亲手刻的，刻得有点歪，却满是心意。
当年柳玉茹见了这镯子，哭着说“姐姐的镯子真好看，我爹娘不在了，没人给我送这么好的礼物”，她心软，就把镯子给了柳玉茹，自己又让银匠打了一个，却没告诉兄长。
现在看着柳玉茹戴着本该属于她的镯子，用着模仿她的姿态讨好自己，苏瑾微只觉得一阵恶心，像吞了只**似的。
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了柳玉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冬日里的寒风：“不用了。
我伤的是心脉，揉肩膀没用，反而容易拉扯到伤口，要是把伤口弄裂了，反而麻烦。
妹妹还是回去吧，免得在这里待久了，被我过了风寒，祖母还等着妹妹陪她说话呢。”
青黛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柳玉茹和苏瑾微之间，像一只护主的小兽。
她的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藏着苏瑾微去年给她的短刀，是军中用的短匕，刀刃只有三寸长，却极为锋利，能削铁如泥，刀鞘是黑色的牛皮，上面缝着简单的兰草纹。
苏瑾微当时说“你跟着我，难免遇到危险，这把刀能护你周全，实在不行，就用它自保”。
前世青黛就是用这把刀想护她，最后却被柳玉茹的人打断了手，刀也被夺走，还被诬陷成“想刺杀主子的恶婢”。
此刻青黛挡在前面，眼神警惕地看着柳玉茹，声音坚定：“柳小姐，我家小姐说了，她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您还是先回吧，等小姐身子好些了，奴婢再去您的院子请您过来，到时候您再跟小姐说话，好不好？”
柳玉茹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帕子是素色的细棉，被她捏得皱成了一团，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眼眶也微微泛红，像是快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姐姐，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想给你送点补身子的东西，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呀？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
我爹娘不在了，在这国公府里，我就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了，姐姐要是不理我，我就没人疼了……”她故意装可怜，前世苏瑾微最吃这一套，每次她一哭，苏瑾微就会心软，会道歉，会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她。
可现在，苏瑾微早己不是前世那个单纯温和的嫡小姐了，她见过了柴房的黑暗，尝过了毒酒的滋味，看透了柳玉茹的虚伪。
她只觉得讽刺，看着柳玉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恨意：“妹妹没做错什么，是我身子虚，没力气说话，不想怠慢了妹妹。
青黛，送柳小姐出去，把院门关好，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柳玉茹见苏瑾微态度坚决，知道今天再待下去也没用，只好咬了咬下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伤药包——那是上午太医刚送来的，用的是太医院特制的黄绸布，上面盖着太医的朱红印鉴，印鉴上的“太医院院判章”几个字清晰可见。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像毒蛇盯上了猎物——明日送行的时候，她有的是机会换掉这包药，苏瑾微就算再警惕，也总有分心的时候，到时候她一样能得手。
“姐姐，那我明日再来送你。”
柳玉茹说完，就带着春桃走了。
春桃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瞪了青黛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和怨毒，像在怪青黛多管闲事，坏了她们家小姐的好事。
院门关好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可那股燕窝的甜香还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层黏腻的蛛网，裹得苏瑾微几乎喘不过气。
“小姐，她走了。”
青黛转过身，走到床边，看着苏瑾微苍白的脸，担忧地问，“那燕窝……真的不要喝吗？
柳小姐炖了三个时辰，要是扔了，也太可惜了，而且要是被夫人知道了，说不定会说您浪费东西，不懂事呢。”
“不能喝，里面有‘慢毒散’。”
苏瑾微掀开被子，挣扎着坐起来——动作太急，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嘴唇都白了几分。
青黛赶紧上前扶住她，想让她躺回去，却被苏瑾微拦住了。
“青黛，你把那碗燕窝倒进后院的枯井里，倒的时候仔细看，燕窝底下有没有细小的灰色粉末，若是有，就一并倒进去，别留下一点痕迹。
还有那个描金食盒，你拿到柴房去烧了，烧干净点，连一点木渣都别剩下，灰也要埋在柴房后面的土里，上面再种上几棵野草，别让任何人发现。”
青黛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小姐，这燕窝里……真的有毒？
是柳小姐放的？
她怎么敢……她就不怕被发现吗？
您待她那么好，把她当成亲妹妹，给她买新衣服，给她戴好看的首饰，她竟然想害您！”
“她不是想害我，是想让我永远站不起来。”
苏瑾微靠在软枕上，声音疲惫却坚定，眼底满是冰冷的恨意，还有属于重生者的清醒，“这种‘慢毒散’发作慢，喝了只会让人身子越来越虚，不会立刻死，别人只会以为是我伤口没好，身子弱，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前世我就是喝了这碗燕窝，又被她换了伤药，才落得伤势缠绵三年，连握枪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兵权，把军中的事交给副将打理。
她就是想让我变成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好趁机夺走我的一切——我的嫡女身份，我的将军兵权，我的家人，甚至我的未婚夫沈砚书。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她得逞。”
青黛听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轻轻发抖。
她赶紧拿起桌上的燕窝，快步往外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声音里满是决心：“小姐放心！
奴婢这就去处理，绝不让任何人知道！
要是柳小姐问起，奴婢就说您喝了燕窝，觉得很舒服，还夸她炖得好，让她放松警惕！”
看着青黛匆匆离去的背影，苏瑾微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伤药包，黄绸布的触感冰凉，上面的朱红印鉴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知道，明日柳玉茹一定会来送行，一定会想办法换掉这包药——这是她前世栽过的坑，这一世绝不能再踩。
苏瑾微打开药包，倒出里面的药粉——是太医院特制的“生肌散”，淡**的，质地细腻，没有异味，撒在伤口上会有清凉的感觉，能促进伤口愈合。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从前在漠北军营里备着的“止血散”——油纸是防水的，上面还印着“漠北军中药房”的朱红印记，是她当年特意让人定制的。
“止血散”是淡白色的，比“生肌散”略粗一点，凑近闻能闻到淡淡的艾草味，只能止血，却没什么生肌的功效，用来应付柳玉茹正好。
她把“生肌散”一点点倒进新的油纸包里，动作轻得像怕惊到什么，每倒一点就顿一顿，确认没有撒出来，最后用麻绳仔细系紧，塞进枕头底下的暗格里——那是她小时候跟兄长一起发现的，枕头侧面有个不起眼的小口子，里面能藏些小物件，府里没人知道这个暗格。
然后她把“止血散”倒进原来的黄绸包里，用指尖轻轻抚平药粉，让它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连系绳的结都模仿着太医系的样式，打了个对称的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苏瑾微靠在软枕上，伸手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枚铜镜——这是太后当年赐给她的护心镜，镜面是黄铜的，磨得光亮，能照出人的影子，边缘刻着缠枝纹，背面用阳刻的手法刻着“忠勇”二字，摸起来有凸起的纹路。
前世这枚镜子被柳玉茹偷走，成了她向太后邀功的工具，这一世，镜子还在，她要拿着它去找太后，求太后护她，护漠北的安宁。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地上的银霜渐渐化了，变成了小小的水洼，映着廊下的红灯笼。
苏瑾微盯着帐帘，眼神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坚定——柳玉茹，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得逞。
只是，面对那碗**的燕窝，是先接下它，引柳玉茹暴露更多阴谋，还是首接戳穿它，让她警惕起来？
这个选择，关乎着她接下来的每一步布局，也关乎着她能否在这场重生后的较量中，先赢下第一局。
而这第一局的胜负，将决定她能否在国公府站稳脚跟，能否有机会护住自己想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