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兽医
,将门厅里小林残留的惊惧和雨夜的喧嚣彻底隔绝。这里的光线比外面更冷,更白,像是把月光冻住了,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空间。不锈钢器械台、无影灯、诊疗床、观片灯……所有物件都反射着这种缺乏温度的光芒,空气中浮动的消毒水气味也更浓,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口鼻间。——或者说,困在比特犬躯体里的那位前外科医生——迟疑地停在门口,湿漉漉的爪子在地板上印出几个暗红的爪印。它似乎对这过于洁净、过于秩序井然的医疗环境产生了本能的抗拒,喉咙里又滚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咽。兽类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冰冷的金属器具显然让它联想到了不那么愉快的记忆。“过来。”李科的声音响起,没什么命令的语气,平平常常,就像招呼一个蹒跚学步、害怕**的孩子。他已经脱掉了沾湿少许的外套,露出里面同样一丝不苟的浅蓝色手术服,正站在水槽边,用刷子仔细地刷洗自已那双过分苍白的手。水流哗哗,他的动作稳定而精确,每一个指缝,每一片指甲都照顾到。,终究还是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了进来。青黑粘稠的血迹随着它的移动,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断续的轨迹。它停在诊疗床附近,不敢靠近,只是仰头看着李科。,用无菌巾擦干手,转过身。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比特犬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明确的审视,如同扫描仪,一寸寸掠过那些狰狞的伤口。“自已跳上诊疗床。”他说,走到器械台前,开始挑选工具,“你知道流程。虽然你现在可能更想用舔的。”,似乎在消化这个过于荒诞的指令——一只有着人类医生灵魂的狗,要自已跳上手术台接受同为“死者”的兽医的治疗。它尝试动了动受伤的左前肢,立刻疼得浑身一哆嗦,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用三条腿。你现在的肌肉强度和平衡感,足够。”
那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彻底打消了比特犬最后一点犹豫(或者说,身为人类的羞耻感)。它深吸一口气——虽然这具身体并不真的需要——后肢发力,猛地向上一蹿。动作有些笨拙,右前爪扒住床沿时甚至滑了一下,但总算把自已沉重的身躯弄上了冰冷的金属台面。它趴在台上,急促地喘着气,伤口因这番动作又渗出不少黑血。
李科推着器械车走过来,车上摆着清创包、缝合器械、碘伏、生理盐水,还有一些装在不同颜色瓶子里的、标签模糊的液体。他先戴上一副薄如蝉翼的乳胶手套,然后拿起一把大号解剖剪。
“会有点疼,”他告知,语气平静无波,“你体内的…嗯,姑且称之为‘尸毒’或者‘死气’的东西,干扰了正常神经信号,也阻碍了细胞再生。我得先清理掉这些异质能量和腐烂组织,不然缝上了也会烂穿。”
剪刀靠近肩胛处一道最深的伤口,那里面甚至能看到一点反光的、疑似骨茬的东西,浸泡在粘稠的黑血里。
比特犬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牙齿咬得咯咯响,但那双眼睛里,属于野兽的疯狂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属于医者的专注,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它在观察李科的手法。
剪刀精准地探入,剥离,剪除。黑血涌出更多,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铁锈与墓土深处的阴冷**气息。李科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次下剪都避开主要的肌肉束和血管(尽管这些血**流淌的也已经不是鲜血)。他清创的方式极其彻底,甚至显得有些粗暴,但对这具已经死亡的躯体来说,或许这才是最有效的。
剧痛如潮水般冲击着比特犬的意识,它浑身剧烈颤抖,爪子无意识地在金属台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它没有嚎叫,没有试图攻击,只是死死忍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李科的手。
“忍忍。比你这严重的,我也处理过。”李科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闲聊,“上周有条得了犬瘟热死掉、第三天又自已溜达过来的吉娃娃,脑子都烧得不太清醒了,见什么都咬。比你现在麻烦。”
比特犬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类似呛咳的声音,不知是疼的,还是想表达什么。
清创,冲洗,再次清创。李科用的生理盐水似乎有些不同,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冲洗过的地方,那些伤口边缘萦绕不去的青黑色似乎真的淡去了一点。然后,他开始缝合。
持针钳夹着弯针,穿上一种灰白色的、非棉非丝的缝合线。针尖刺入皮肉的触感,通过李科稳定到近乎机械的手指传递出来。他的缝合技术堪称艺术,间距均匀,松紧适度,打结流畅迅速。但比特犬注意到,他的缝合顺序和层次,与常规的外科缝合有些微妙的差异,似乎更注重……某种“脉络”的闭合?
“你……不是普通兽医。”一个沙哑、干涩、破碎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诊疗室里响起。不是从比特犬的口中发出——它的嘴紧紧闭着——而是直接回荡在空气里,带着强烈的精神波动,直接传递到李科的意识中。
李科缝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没听见。直到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缝线,他才抬起眼皮,看了比特犬一眼。
“你也不是普通的外科医生。”他回答,同样没有开口,意念平静无波,“普通医生死了,要么彻底安息,要么浑浑噩噩,不会这么‘完整’地挤进一条狗的躯壳,还能记得清创缝合要点。”
他放下器械,拿起一个装着暗绿色粘稠液体的小瓶,用棉签蘸了,涂抹在刚刚缝合好的伤口上。那药膏一接触到皮肉,竟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冒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气。比特犬猛地一颤,这次不是因为疼,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混杂着舒缓和更多惊异的战栗。
“这……是什么?”那沙哑的声音再次问道,带着急切。
“尸藓膏。我自已调的。”李科言简意赅,开始处理下一处伤口,“能中和低阶尸气,促进阴性能量环境下的组织……姑且叫愈合吧。对你这种情况,有点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比特犬的意识传递过来的情绪极其复杂,警惕、疑惑、探究,还有一丝绝境中抓住浮木的期望。
李科处理伤口的手终于极短暂地停顿了半秒。他深褐色的眼眸在无影灯下显得更加幽深,仿佛两口古井。
“李科。”他再次报上名字,然后继续手上的工作,声音通过意念传来,平淡依旧,却似乎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涟漪。
“一个该死的,却没死透,恰好还记得怎么给动物看病的……僵尸兽医。”
他拿起一把小号的骨锉,准备处理那处掌骨骨裂。
“至于你,外科医生先生,”李科的目光扫过比特犬那双终于流露出清晰理智和惊涛骇浪般情绪的眼睛,“等你能用爪子握住手术刀,而不是只想用它刨坑的时候,我们再详细聊聊……你是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的。”
诊疗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那暗绿色药膏涂抹时,持续不断的、细微的“滋滋”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遥远而不真切的**音。
在这冰冷、苍白、弥漫着消毒水与奇异药膏气息的空间里,两个超脱于常理之外的“存在”,一个沉默地施救,一个沉默地承受,共同维系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而黑夜还漫长,这座城市里,那些游荡在生死边缘的“异类”,似乎并不止他们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