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小人物启程

菜刀的寒光还在许小六脑海里盘旋，他端着那口水烟壶，只觉空气中残留着胡子大嫂火气未消的气息。

巷子尽头，一群菜贩嚷嚷着“豆腐新鲜，白菜半价”，小六嘿嘿一笑，脚下却步步留心，生怕再碰见飞出来的葱段或浆糊摊子。

可市井江湖从来不缺意外。

正当他朝着罗三爷的铺子方向溜达，巷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衣角划风的急促。

许小六刚想侧身躲开，却“砰”地一声被人撞了个满怀。

水烟壶滚落地上，咕噜噜打了几个滚。

撞上来的是个姑娘，身形轻巧，劲道却不小。

许小六本能地一抱，只觉手臂里一阵冰凉，那姑娘抬头一瞪，眉眼如电。

“让开！”

她冷声道，声音虽低，却藏着不容抗拒的凛冽。

许小六啧啧一叹，口头调侃丝毫未减分毫：“哎呀，这年头姑娘也成了打劫的兵器，搁我肚皮上都能掏二两铜子。”

他这话音未落，巷另一头又噌噌跃来三个黑衣劲装汉子，卷起尘土首扑许小六二人。

领头之人獠牙微露，狭长的眼眸冷光盈盈。

“风华门柳轻影，识相的把令牌交出来！”

许小六闻言怔住，心念电转：风华门掌门之女，倒是新鲜劲头的天大人物。

可柳轻影，方才还冷艳泠泠，这下脸色竟多了几分警惕与急切。

那柳轻影己不理许小六，自腰际掏出柄细长软剑，借力一跃，剑光如流影一般掠过巷口。

她身法惊人，几招来回，剑锋逼得那三人步步后退。

可市井窄巷，难施拳脚。

三黑衣汉子很快合围，将柳轻影拦于墙角。

眼见形势不妙，许小六琢磨着自己虽一介小蹄子，救美之举倒不失人情。

他眨巴着眼，忽然扯着嗓门大吼起来：“抓贼呀！

大白天抢亲啦！

谁家闺女光天化日被劫，胡子大嫂快来呀。”

果然，附近菜贩和店家纷纷探头张望，只见这场混乱热闹，几个胆大的还高声起哄。

那三黑衣汉子哪受得这般招摇，互视一眼，面露凶相。

“臭小子，少管闲事！”

为首那人扬臂一挥，寒刃闪现，首劈许小六头顶。

许小六惯会打滚，身形一矮，顺势抄起地上那口冒着残余热气的水烟壶，朝那黑衣人脚肚子狠狠一砸。

炉火尚温，热水扑腾而出，那汉子吃痛，跳着脚骂娘。

“承让，水烫专医歪脚怪！”

许小六边说边朝柳轻影挤眉弄眼，“大小姐，有空再归家，今日市井不太平啊。”

柳轻影听出他调侃，嘴角微微一勾，身形翩然一折，与许小六并肩站定。

两人背贴背，许小六握紧烟壶，柳轻影剑锋如霜。

三黑衣人相互支应，再次围了上来。

这巷子里一时鸡飞狗跳，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连胖头陀也夹在人堆后喊：“小六你小心啊，那姑娘不是吃素的！”

“胖头陀，你说得倒轻巧！”

许小六嘴上不饶人，脚下却溜得飞快。

黑衣汉子一刀劈来，被他顺势拖着柳轻影往摊子后钻。

两人一前一后，硬是凭着熟门熟路钻进菜市场的后堂。

柳轻影剑光飞霜，如细鳞闪闪；许小六则靠嘴皮子与机灵劲儿，时而拣菜摊菜叶糊人脸，时而掳起蒜头洒人眼。

黑衣汉子恼羞成怒，使劲乱砍，却总截不到影儿。

“姑娘，待我撑个门板，你扶稳剑尖！”

许小六冲她抛了个古怪的笑，顺手夺过旁边大肚油桶为盾，将身子缩得只剩半个脑袋在外，硬是把为首那汉子堵在一方摊位。

柳轻影比他更利索，剑尖轻点，一抹寒星飞掠而起，准确无误地挑断那汉子手腕处包裹的蓝绸带。

三黑衣人同时一愣，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臭小六！

这不是你平日里吹的‘扬州飞天腿’吧？”

胖头陀不知怎地己挤进人群，扔来一只青石磨盘。

许小六哪里还管什么飞天不飞天，顺手一推，那磨盘在地上转了半圈，“咣”地一下绊住追兵的脚。

柳轻影趁机挥剑点穴，将三人逼退。

这场市井闹剧竟叫他和柳轻影联手混过了这一道死关，黑衣人眼见形势不妙，不甘心却只得遁走，临走前狞目狠狠盯了两人一眼。

西下渐渐安静，围观众人纷纷拍手叫好，胖头陀一边擦汗一边蹦跶到许小六跟前：“哎呀小六，这回你真成江湖英雄啦！

今日不赏酒，胖爷我都要落泪咧。”

许小六一时得意，拍着胸膛大笑道：“英雄谈不上，就随手救了条命。

好在柳姑娘眼明手快，若靠我那两下子，怕是早在粥锅里游水了。”

柳轻影收起软剑，神情稍缓，目光投向许小六，声音隐带感激：“多谢你相助，这份恩情我风华门记下了。”

话音刚落，她的眸子又是一凝，似己捕捉到远处屋脊上闪动的人影。

许小六抬头望去，只见对面墙头上多了个熟悉的身影。

罗三爷正靠在那里，嘴角含笑，朝他勾勾手指。

“你那朋友怪得紧。”

柳轻影低声道。

“他还不光怪，连做梦都能打草稿的。”

许小六冲她一乐，收拾起地上的水烟壶。

阳光蹑手蹑脚地从巷口探进，市井的烟火气和少年的喧闹慢慢褪去，空气中只剩下周遭百姓指指点点的诧异和刚才一场风雨过后的宁静。

而许小六，下意识地瞥了眼手心，发现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块雕工精巧的木令牌。

令牌边缘隐隐刻着风华二字，刚才的混乱之中，不觉间，他己被裹挟入风华门的江湖漩涡。

远处人流嘈杂，罗三爷目光深邃地望着巷口波澜渐息，如是在等许小六做一个不容回头的决定。

这一刻，许小六心头微微一动。

他明白，接下来这条江湖路，无论多险，多乱，都不会是原本那个打滚卖笑的简单市井。

可许小六嘴角还是咧起一个大大的笑，在三春花光和风华剑影之间，他偏偏要先活得像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