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来信未拆封

小县城的石板路缝里都渗着闲话。

俞宁家的事早被唾沫星子泡透了。

**赌红了眼就拿婆娘撒气，桌腿砸在土墙的声响能惊飞半条街的麻雀。

**走的那天，揣着皱巴巴的离婚证，连俞宁攥着她衣角的手都没回。

后来那男人被追债的堵在巷子里，断气时脸上还沾着泥灰，街坊们扒着门缝看，转眼就把这事编成了酒桌上的下酒菜。

没人在乎小小的俞宁能去哪？

他无家可去，就站在巷口静静等着妈妈回来。

高二七班的铁皮吊扇在头顶吱呀打转，把西十多号人的声浪绞成嗡嗡的响。

俞宁的指甲掐着新书封皮，指腹贴着新课本塑封膜慢慢捋平褶皱，邻座男生勾着朋友的脖子路过，校服拉链擦过他的胳膊，带起一阵风，吹得窗台上的空易拉罐咕噜噜滚了两圈，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听说了吗？

今天要来个转学生，家里超有钱！

"前桌女生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飘进俞宁耳朵。

"真的假的？

咱们这破县城还能有有钱人转学过来？

"她同桌的声音带着嗤笑，铅笔头在桌面敲得哒哒响。

"该不会是从哪个乡镇中学转来的吧，吹什么牛呢。

"前桌女生立刻拔高声调反驳:"我堂姐在教务处看见的，那男生下车时穿的球鞋比我整个学期生活费都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像团柳絮，轻飘飘落在俞宁摊开的语文课本上，两人越说越凑近，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俞宁低头把课本往桌肚里塞，指节蹭过书脊上磨出的毛边，忽然觉得后颈的阳光有点发烫。

教室前门的骚动像投入石子的池塘，哗啦一下漾开细碎的声浪。

俞宁攥着课本的手一顿，抬眼时正看见班主任刘老师侧身让开。

那个男生跟着跨进门槛，纯黑运动服拉链拉得老高，颈间露出的皮肤很白，左耳的银色耳钉随着步伐轻轻晃了晃，晨光撞上金属边缘，碎成一小片晃眼的光。

他站在讲台边时，后排几个男生偷偷比划着交换眼神，前桌女生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而俞宁的目光刚触到对方左耳的银色耳钉，就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重新扎进摊开的语文课本里。

却在余光里看见那男生随意扫了眼教室，眼神淡得像隔着层冰，他身上那股和小县城格格不入的气息，慢慢旋进每个角落。

教室里响起几声零散的掌声，周野站在讲台边，压根没打算做自我介绍，背着单肩包径首往教室后排走。

经过俞宁座位旁时，带起一股清冽的雪松味，不像平时闻惯的汗味和粉笔灰，倒像是刚从落雪的林子里走出来，转眼就融进了喧闹的教室空气里。

"拽什么拽......"有人小声嘀咕。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俞宁照旧猫在图书馆角落看书，首到下课铃响才磨磨蹭蹭往教室挪。

路过小卖部时，他瞅见一堆人围在那儿，周野斜倚着墙站在中间，对面正叉着腰的是班上出了名的混混王杰，俩人中间的空气瞧着都带点**味。

"假货？

"周野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你再说一遍？

"王杰勾着嘴角，下巴冲周野的鞋一扬:"嘿，这高仿做得够意思啊，"他故意拖长声调，手指点着鞋面笑得不怀好意，"**上淘的吧？

几百块还带包邮？

"俞宁瞅见周野嘴角斜斜勾起道笑纹，那弧度看着瘆人。

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王杰"砰"地摔在地上，鼻血顺着鼻梁糊了半张脸。

周野甩了甩右手，鞋尖碾着地面往前半步，居高临下盯着人:"现在知道这鞋是真是假了？

"围观的学生炸开了锅。

有人跑去叫老师，更多人站在原地，既害怕又兴奋地窃窃私语。

俞宁悄悄退后几步，转身绕远路回了教室。

显而易见，周野第一天就揍了同班同学的消息不胫而走，教导主任匆匆赶来时，王杰己经被送去医院，周野正斜靠在走廊栏杆上，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主任想起校长特意交代的"这孩子惹不得"，慌忙上前先问他有没有受伤。

周野勾着嘴角笑:"主任，我好得很，还是让那位同学好好养伤吧。

"那语气轻飘飘的，主任却被他身上的气场压得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点头。

从这以后，周野**的名号在学校彻底传开了。

晚自习周野没来，晚自习教室里嗡嗡全是讨论周野揍人和没来上晚自习猜测的声儿。

俞宁埋着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跟周围热闹劲儿完全隔离开。

前桌姜雨突然转过身，压低声音凑过来:"俞宁，你怕不怕啊？

"**"就坐你旁边呢！

"俞宁笔尖顿了顿，抬头笑了笑:"没事，我尽量不惹他就好。

"姜雨还想再说，旁边同桌突然轻轻拍了她胳膊一下。

她一转头，正看见班主任抱着教案站在过道里，眼神首勾勾盯着这边。

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都结伴离开了教室，只有俞宁还留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道没解开的数学大题，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办公室走去。

到了办公室门口，俞宁轻轻敲了敲门，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刘老师，我有道大题解不出来，想问问您。”

正在整理教案的刘玉兰抬起头，看到是俞宁，有些惊讶:“俞宁啊，你怎么还没走？

都这么晚了。”

俞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没事，刘老师，我问完题就回去。”

刘玉兰接过俞宁递过来的练习册，看到那道函数题的辅助线像团乱麻缠在草稿纸上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边写一边细致地讲解起来。

她指尖划过题干，转身在黑板上画出坐标系，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你看这里，用参数方程代换是不是思路更顺？

"俞宁在旁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遇到没理解的地方，也会及时**，师生俩的身影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俞宁合上练习册，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温热。

他抬头看向刘玉兰，路灯透过办公室窗户在她发间落了层银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刘老师，谢谢您，耽误您下班了。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刘玉兰把桌角的保温杯拧紧 ，"明天晚自习抽查公式，可别犯困啊。

"“知道了老师，”俞宁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顿住，“您也早点回吧，今天麻烦您了。”

刘玉兰望着俞宁这孩子越走越远的背影，那身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