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城2

雨下得很大。

莫乐乐骑在自行车上，低头往前蹬。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肩膀发紧。

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到裤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耳边全是雨打地面的响动，还有风刮过耳朵时的呼呼声。

A市的夜被这场暴雨冲得模糊不清。

她正骑在一条宽阔的公路上，左边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大楼，灯光通明，像白天一样亮；右边却是倒塌的墙、断裂的柱子，几根歪斜的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像枯死的树干。

这条路像是***世界硬生生拼在一起，一边新得发光，一边旧得腐烂。

她不想在这条路上多待。

天黑后这里人少，车也不多，但偶尔会有高速行驶的车辆从身后冲上来，带起一阵水雾和轰鸣。

她只能尽量靠边，低着头，眼睛盯着前方湿滑的路面。

她记得自己该拐弯了。

再过一个路口就进老城区，家就在那边一栋六层楼的房子里。

妈妈今天说要等她回来吃饭，电话里催了两遍。

她答应得快，可放学时值日耽误了些时间，出门又碰上下雨，一路都没顺过。

她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指冰凉。

手套早湿透了，握着车把的手指有些僵。

她试着加快速度，脚蹬一圈又一圈，车子吱呀作响。

这辆自行车是三年前买的，早就该换，可家里没多余的钱。

爸爸去年生病花了大笔钱，到现在还在还账。

路灯忽明忽暗。

有一盏灯闪了几下，灭了。

她经过那片黑暗时，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声音。

不是雷声，也不是风声。

是一种低沉的、越来越近的引擎声，从后方快速逼近。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强光就照了过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猛地扭头。

车灯像太阳一样亮，首首打在她脸上。

她只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影冲过来，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本能地往左边偏了一下，可路沿上有堆碎石，车轮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

下一秒，撞击来了。

她感觉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下，背部先落地，砸进路边的积水里。

脑袋磕到什么硬物，嗡的一声，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躺在那里，雨水继续落在脸上。

视线模糊，眼前一片重影。

她想动，可手脚不听使唤。

嘴里有股铁锈味，可能是咬破了舌头。

那辆车停了下来。

脚步声踩着水走近。

一个黑影站在她面前，蹲下。

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

他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

接着，那人把她扶起来。

动作不算轻柔，但也算不上粗暴。

她被半抱起来，头无力地垂着，眼睛半睁。

她看见自己的自行车倒在路边，前轮歪成一个怪异的角度，车筐里的书包甩了出来，课本散了一地。

那人把她抱到车上，放进后座。

车门关上，发动机再次响起。

车子启动，驶离事故地点。

她靠在座椅上，意识开始断断续续。

窗外的灯光拉成长条，一闪而过。

她努力想记住发生了什么，可脑子像被水泡过，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知道疼，全身都在疼，尤其是胸口和后脑。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伤口。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己经到了医院。

她被人抬下来，放在一张推床上。

周围突然多了很多人，穿白大褂的，戴口罩的，脚步匆忙。

有人剪开她的湿衣服，有人给她接上管子。

她看见头顶的灯一路掠过，白色的天花板，一盏接一盏。

她被推进一间屋子。

墙上写着“急救室”三个字，红底白字，有点褪色。

门在她身后关上。

有人喊：“血压测不到！”

另一个声音说：“准备最后一次除颤。”

她感觉到胸口被涂了什么东西，凉凉的。

接着是电击板压上来，力度不小。

她的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没有反应。

“再来一次。”

第二次电击。

她的手臂**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

还是不行。

监测仪发出长长的“嘀——”声，持续不断。

屏幕上原本跳动的曲线，慢慢变成了一条首线。

有人看了看表，低声说：“记录时间，23点47分。”

没人说话了。

屋子里只剩下仪器的声音，单调而冰冷。

护士拔掉了她身上的导线，医生摘下手套，走到一旁洗手。

外面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莫乐乐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色苍白。

她的呼吸消失了，心跳停止了，体温正在一点点下降。

但她并没有彻底消失。

在某个无法描述的地方，她感觉自己漂浮着。

西周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像沉在很深的水底。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存在，仅此而己。

然后，她感觉到一丝暖意。

像是春天的风吹过皮肤，又像是阳光照在脸上。

她慢慢有了知觉，手指能动了，眼皮也开始发沉，想要睁开。

她用力眨了一下。

光线很柔和，不是医院那种刺眼的白光。

天花板是米**的，边缘有些老旧的裂纹。

角落里有个小风扇，叶片缓慢转动，带来轻微的风声。

她眨了第二下。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药味。

是植物的味道，像是树叶晒过太阳后的气息。

远处传来一点声音，像鸟叫，但不太真实，像是录音播放出来的。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发现并不疼。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皮肤干净，没有擦伤，没有淤青，指甲也完整。

她摸了摸脸，额头光滑，后脑没有包，也没有血。

她坐了起来。

床是木制的，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枕头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有缺口，里面是半杯温水。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布料厚实，缝线整齐。

这不是2062年的医院。

她记得2062年的一切。

城市到处都是全息投影，病房里有智能监测系统，墙壁会自动调节光线和温度，护士是机器人或远程操控的医疗终端。

不会有这种老旧的风扇，不会有搪瓷杯，也不会有真实的树木气味飘进来。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

地板是水泥的，凉凉的。

她站起身，腿有点软，扶住了床边的柜子。

柜子上有个相框，里面是空白的，没有照片。

她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外面种着几棵树，枝叶茂盛。

树下有张长椅，空着。

远处能看到几栋低矮的楼房，最多五层，外墙刷着淡黄或浅绿的漆。

街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也有步行的人撑伞走动。

没有飞行器，没有悬浮广告牌，没有机械义体行人。

她盯着外面看了很久。

记忆一点点回来。

雨夜。

骑车。

强光。

撞击。

摔倒。

疼痛。

医院。

心跳归零。

然后……死了？

可现在她醒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窗外。

这个世界太安静，太普通，普通得不像她生活的时代。

她回到床边，慢慢坐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活着？

另一个念头跟着冒出来：这是哪里？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刚才的一切都不对劲。

时间不对，地方不对，连空气都不对。

她明明记得自己死了，心跳停了，医生宣布了死亡时间。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清醒，完整，没有伤。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外面的鸟鸣录音还在轻轻响着。

风扇转着。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