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夜修途

第 2章 杂灵根------------------------------------------。，位于大魏国最西端的苍莽群山之中。，这里是传说中的仙家福地，常年云雾缭绕，瑞鹤高飞。但在苏琸轩眼里，这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堑壕，隔绝了人与神，生与死。，是一片巨大的白石广场，足以容纳万人。此时，广场上人头攒动，喧嚣声直冲云霄。，身上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早就烂成了一缕缕布条，勉强遮羞。他的左臂虽然已经结痂，但那道蜈蚣般扭曲的伤疤依旧触目惊心，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求仙的少年，更像是个逃难的乞丐。，他确实是乞丐。，他从黑鸦岭一路向西，跋涉两千余里。为了躲避溃兵和**，他不敢走官道，只能在深山老林里钻。饿了吃草根野果，渴了喝溪水露珠。几次差点成了虎狼的腹中餐，又几次因为伤口发炎高烧不退，差点就死在不知名的沟渠里。，只有怀里那个打不开的锦囊，和肚子里那块始终散发着微温的石头。。“肃静——！”。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震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瞬间死一般寂静。。只见半空中，两名身穿金边白袍的青年脚踏飞剑，悬浮在离地十丈的高处。他们神情漠然，眼神扫过下方的人群，就像是在看一群蝼蚁。“金光宗十年一度的‘升仙大会’，规矩照旧。”，声音传遍全场：“凡骨龄十六以下者，皆可上前测灵。有灵根者，入我仙门；无灵根者，即刻下山。若有喧哗闹事、弄虚作假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出口，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笼罩全场。
没有废话，没有安抚，只有高高在上的命令。
队伍开始缓慢蠕动。
广场最前方摆放着十张案几，每张案几后坐着一名执事，桌上放着一个圆盘状的法器——测灵盘。
苏琸轩排在队伍的末尾。他看着前方那些衣着华丽的世家公子，看着那些被家丁护送的富商少爷，再看看周围像自己一样衣衫褴褛的贫民子弟。
在这条求仙路上，凡俗的贫富贵贱似乎被打破了，但又似乎没有。
那些富家子弟即便选不上，回去依然是锦衣玉食；而像他这样的穷鬼，若是选不上，这数千里的路费和三个月的时光，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测试的速度很快。
绝大多数人甚至连手掌刚放上去，就被执事无情地挥手赶走。
“无灵根，滚。”
“凡人，下一个。”
“无灵根，别耽误时间。”
冷冰冰的判决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少年的哭喊声和家长的哀求声。
“仙师！求求您再测一次吧！我家孩子从小聪慧……”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胖子跪在地上磕头。
“砰！”
那名执事连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挥袖袍。一股无形的气劲直接将那胖子撞飞出去，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满嘴是血。
“扰乱秩序，再废话，死。”
全场噤若寒蝉。
苏琸轩的心越来越沉。他一直在观察。
大概测了一千人，测灵盘亮起的次数不超过五次。也就是说，拥有灵根的概率，不足千分之五。而这五人中，有四人只是微弱的光芒，被带到了“外门”区域，只有一人光芒稍盛，被带到了“内门”区域。
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筛选。
日上三竿，终于轮到了苏琸轩。
负责这一列的是个面色枯黄的中年执事，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他瞥了一眼苏琸轩那满身的脏污和伤疤，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手放上来。”执事冷冷道。
苏琸轩深吸一口气，在满是污垢的衣角上用力擦了擦右手，然后颤抖着按在了那块冰凉的测灵盘上。
一息，两息。
测灵盘毫无反应。
执事眉头一皱，正要挥手赶人。
突然，盘面上泛起了一层极其浑浊的光晕。
那光晕很杂，金、绿、蓝、红、黄，五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黯淡无光，且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执事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意。
“五行杂灵根。”
他抬起头，像看个笑话一样看着苏琸轩：“也就是俗称的伪灵根。五行俱全，却样样稀松。炼气速度比常人慢十倍，这辈子撑死修到炼气三层。”
苏琸轩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还是急切地问道：“仙师，那……我也算有灵根，能入门吗？”
“入门？”执事嗤笑一声，“金光宗不养闲人。若是四灵根，尚可做个杂役弟子；若是三灵根，可入外门。你这五灵根……也就是比凡人多了口气罢了。要你何用？浪费灵米吗？”
“下一个！”
执事不耐烦地一挥手。
苏琸轩感觉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差点摔倒在人群中。
周围传来了几声幸灾乐祸的哄笑。
“哈哈，五行杂灵根，还不如没有呢，给了希望又让人绝望。”
“就是，这种废物体质，修仙就是烧钱，还得是个无底洞。”
苏琸轩站稳脚跟，低着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他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失败了。
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笑话。
规则就是这样高高在上，不讲情面。你没有天赋，你就没有资格踏入那个世界。
苏琸轩随着被淘汰的人流往山下走。
但他走得很慢。
当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岔路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大多数失败者都在哭天抢地，或者在收拾行囊准备回家。但苏琸轩没有家，他回不去。
他躲进了一块巨石后面的灌木丛里，就像三个月前在乱葬岗一样，把自己隐藏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广场侧面的一条小路。
他在观察。
他发现，那些被选中的“杂役弟子”，并没有立刻被带上山，而是被集中在侧面的一个偏殿外，正在领取号牌和粗布衣裳。
而负责管理这些杂役的，是一个身材肥硕、满面油光的管事。
苏琸轩足足观察了两个时辰。
他看到那个胖管事在训话的时候，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几个衣着光鲜的落选少年。随后，那几个少年偷偷地塞了一些东西给胖管事，胖管事便不动声色地收下，然后指了指杂役队伍的末尾。
那几个本来没有灵根、或者灵根极差的富家子，就这样混进了队伍。
原来，仙门也不是铁板一块。
只要是人，就有**。有**，就有交易的缝隙。
苏琸轩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幽深而寒冷。
他没有钱，没有世俗的金银珠宝。
但他肚子里有一块石头。
虽然他不知道那石头的具体价值，但能让那具筑基期（当时他并不知境界，只知是仙师）的**贴身收藏，且能在他体内散发温热护住心脉三个月的东西，绝不是凡物。
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那个胖管事是个识货且贪婪的人，他就能活。
如果对方看不上，或者是个**越货的主，他就会死。
但对于苏琸轩来说，死在求仙的门口，和死在山下的乞丐堆里，没有区别。
天色渐黑。
升仙大会已经接近尾声。广场上的人群散去，只剩下那个胖管事还在偏殿门口指挥着几个手下搬运物资。
苏琸轩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先把**拿出来。
他躲在巨石后，用手指猛地抠向自己的喉咙。
“呕——”
剧烈的呕吐感袭来。胃部痉挛，酸水涌上食道。那块石头在他肚子里待了三个月，虽然没有棱角，但毕竟是个异物。
苏琸轩跪在地上，浑身抽搐，脸憋得青紫。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压抑着喉咙里的轰鸣。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随着一大口黄绿色的苦胆水喷出，那块乳白色的石头“当啷”一声掉在了草丛里。
石头上沾满了胃液和粘液，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苏琸轩顾不上恶心，抓起石头，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然后紧紧攥在手心。石头依旧温热，在接触皮肤的瞬间，那种熟悉的灵气波动让他精神一振。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疯子，然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什么人？！”
刚靠近偏殿，两名守卫弟子就厉声喝止，手中的长棍指向苏琸轩。
那胖管事转过身来，借着灯笼的光，看到是一个乞丐模样的少年，顿时一脸嫌弃：“哪来的叫花子？滚下山去！这里也是你能乱闯的？”
苏琸轩没有退缩。他佝偻着腰，脸上堆起一种卑微而讨好的笑容——这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学来的面具。
“仙师容禀，小的……小的有一件祖传的宝贝，想献给仙师，只求能在山上讨口饭吃。”
“宝贝？”
胖管事名为孙富贵，是外门负责杂务的执事。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油水捞了不少，眼光也毒得很。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琸轩，嗤笑道：“就你这穷酸样，能有什么宝贝？怕不是拿块破铜烂铁来消遣老子。”
“小的若是敢欺瞒仙师，愿受千刀万剐。”苏琸轩低着头，声音颤抖却坚定，“请仙师借一步说话。”
孙富贵眯了眯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
他在苏琸轩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狠劲。这种狠劲，他在很多亡命徒身上见过。
“你们两个，去那边盯着点。”孙富贵支开了守卫，然后对着苏琸轩扬了扬下巴，“过来吧。若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你喂灵兽。”
苏琸轩快步走到阴影处，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
微弱的月光下，那块乳白色的石头静静地躺在他满是污垢的手心里。
虽然表面还有些没擦干净的污渍，但那石头内部流动的云雾状灵光，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精纯灵气，是掩盖不住的。
孙富贵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是炼气六层的修士，眼力自然不差。
“中品灵石？不对……这灵气纯度……”孙富贵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仅仅是一块中品灵石，这块灵石的色泽和灵韵，甚至接近上品！
在凡俗修仙界，一块下品灵石就足够一个炼气期散修省吃俭用一个月。一块中品灵石等于一百块下品灵石。而这块疑似接近上品的石头……
这简直是一笔横财！
孙富贵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块石头，死死攥在手心，仿佛生怕它飞了。
他那双绿豆眼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凶光，死死盯着苏琸轩，身上的灵压有些控制不住地外泄。
**灭口？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在这荒山野岭，弄死个乞丐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没人会查。
苏琸轩感觉到了杀气。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没有退后，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威胁的口吻说道：
“管事大人，这石头是小的在逃荒路上捡的，还有一块小的埋在了山下官道旁的大槐树下。小的若是今晚回不去，那块石头明天就会被流民挖出来，到时候人多眼杂……”
他在撒谎。
这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冒险的一个谎。
如果孙富贵搜魂，或者稍微逼问一下，他就会露馅。但他赌的是孙富贵这种人的性格——贪婪，却又多疑谨慎。
果然，孙富贵眼中的杀气顿了一下。
他不想惹麻烦。若是真有第二块，万一闹得沸沸扬扬，被内门长老知道了，他这私吞的罪名可就大了。而且，这小子虽然是个蝼蚁，但这股子镇定劲儿让他有些忌惮。
“你想要什么？”孙富贵收敛了杀气，把玩着手里的石头，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留下来。”苏琸轩直视着胖子的眼睛，“哪怕是做最苦最累的活，只要能留在金光宗，给一口饭吃。”
“就这？”孙富贵有些意外。
一块足以让炼气后期修士打破头争抢的灵石，竟然只换一个杂役名额？
“小的有自知之明。”苏琸轩低下头，“今日测灵，小的是五行杂灵根。虽然资质低劣，但也想求个长生。”
“哈哈哈哈！”
孙富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得浑身肥肉乱颤，“五行杂灵根？求长生？小子，你真是又蠢又贪。不过，既然你有这份‘孝心’，本管事就成全你。”
他掂了掂手里的石头，心满意足地收进袖口。
“灵兽园那边正缺个铲粪的。那地方臭气熏天，毒气重，一般的杂役弟子都不愿意去，去了的也活不长。你要是不怕死，就去那里顶个缺。”
“多谢管事大人成全！”苏琸轩立刻跪下磕了个头。
“拿着这个。”孙富贵随手丢过来一块灰扑扑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杂”字，“去西峰脚下报道。记住了，这石头是你捡的，给我也是捡的，若是让第三个人知道……”
“小的明白，此事天知地知，绝无第三人知晓。”苏琸轩斩钉截铁地回答。
孙富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对于他来说，今天白捡了一笔横财，心情大好。至于这个乞丐少年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灵兽园的铲粪工？那是宗门里死亡率最高的杂役岗位，常年接触妖兽粪便的毒气，不出十年就会五脏衰竭而死。
这小子，那是拿命在换留下的资格。
……
深夜。
金光宗西峰脚下。
这里是整个宗门最偏僻、最肮脏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那是混合了腐烂的灵谷、妖兽**物以及某种酸性发酵物的味道。
苏琸轩站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前。
这就是他的新家。
旁边不远处，就是巨大的灵兽圈舍，里面关押着数百头低阶灵兽“铁皮猪”和“风行兽”。这些**吃得多拉得多，每天产生的粪便堆积如山。
带他过来的老杂役丢给他一把铁铲和一个背篓，捂着鼻子交代了几句“每天必须清理完三个圈舍，否则没饭吃”，便匆匆逃离了这个鬼地方。
屋内除了一张铺着烂草席的木板床，什么都没有。
苏琸轩关上那扇漏风的木门，借着月光，疲惫地坐在床边。
他活下来了。
虽然失去了一块可能价值连城的灵石，虽然沦为了最卑贱的铲粪工，但他终于踏进了这扇门。
这空气虽然臭，但苏琸轩敏锐地感觉到，每一次呼吸，肺腑之间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感。
那是灵气。
哪怕是灵兽园这种污秽之地，灵气的浓度也比凡俗界高出十倍不止。
“这就是修仙界……”
苏琸轩喃喃自语。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藏了三个月的锦囊。
在乱葬岗时，他曾匆匆看过一眼里面的玉简，因为不识字而只能作罢。但这三个月的流浪途中，他并没有闲着。他每路过一个城镇，就会装作乞丐蹲在私塾窗外偷听，或者去店铺门口盯着那些招牌看。他用这种最笨拙的方法，硬是记住了几百个常用字。
他颤抖着手，取出那枚青色玉简。
借着月光，他努力辨认着玉简开头的那几个篆体字。
虽然还有些生涩，但他连蒙带猜，终于读懂了这门功法的名字。
“枯……木……养……气……诀。”
苏琸轩的指尖轻轻**着那冰凉的玉简。
这名字听起来既不霸气，也不神圣，甚至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他继续往下看。
玉简里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有一副经脉运行图和一段晦涩的口诀。图上标注的经脉路线简单得令人发指，而且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此法温和迟缓，如枯木求生。无瓶颈之忧，亦无攻伐之威。唯以此法修出的灵力，绵长坚韧，可延年益寿。”
如果是那些天才弟子看到这门功法，恐怕会直接扔进垃圾堆。因为修仙者追求的是力量，是御剑乘风，是杀伐决断。这种修炼慢、没威力的“养生功”，简直是浪费时间。
但苏琸轩却笑了。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又有些悲凉。
“枯木求生……延年益寿……”
这八个字，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是五行杂灵根，资质最差，注定修炼缓慢。他身处险境，是蝼蚁中的蝼蚁，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他只需要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哪怕像枯木一样，只要不死，终有逢春之时。
苏琸轩盘腿坐在烂草席上。
周围是令人作呕的恶臭，窗外是偶尔传来的灵兽嘶吼。
他闭上眼睛，按照那副经脉图，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修炼。
呼吸，吐纳。
吸气时，想象自己是一截埋在土里的枯木。
呼气时，将体内的浊气排出。
一遍，两遍，十遍……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那个老杂役来敲门催促上工。
苏琸轩没有感觉到所谓的气感，他的经脉里依然空空荡荡，只有长时间盘坐带来的双腿麻木。
但他并不气馁。
他站起身，拿起那把沉重的铁铲，背起背篓，推开门迎向那扑面而来的恶臭。
从今天起，他就是金光宗灵兽园的一名杂役。
从今天起，他也是一名修仙者。
哪怕是铲着屎修仙，那也是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