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上，宿敌为我回溯三百年

，林曳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哇哇哇呜呜呜——！”，骤然划破了宅邸深院的寂静。，接生婆手忙脚乱地将一个襁褓包裹好，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到床边，递给床上虚弱的年轻妇人看。“夫人，您看，是个小公子！”，苍白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注视，襁褓中的婴孩停止了哭泣，缓缓睁开了眼睛。，却凝固着血晶般的赤红。“啊——！！！” 年轻妇人猛地缩回手，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接生婆也骇得后退半步，差点将孩子脱手。
“赤……赤瞳！” 旁边一个嬷嬷失声尖叫，“妖孽！这是不祥的妖孽啊！”

当夜，大雪纷飞。厚重朱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一个裹得严实的襁褓，被轻轻放在了门外冰冷的石阶上。襁褓旁，端正地放着一块羊脂白玉牌，上面笔触清隽地刻着三个字——

萧执一。

没有生辰，没有祝福，只有这三个字，昭示着家族曾对这个新生命怀有过的期待。

大雪无声飘落，很快覆盖了婴孩微弱的啼哭，也覆盖了那块小小的玉牌，只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雪堆。

梦中的林曳就站在不远处，善良的本能让他想要冲过去抱起那个孩子，可双脚如同生根，无法挪动分毫。

直到天将破晓，雪势稍缓。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哆哆嗦嗦地路过，用手拨开了积雪。看到襁褓中气息微弱的婴孩，老乞丐叹了口气，脱下自已身上那件最厚实的衣袍，将孩子抱在怀里，一步一拐消失在街巷深处。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名叫萧执一的世家公子。多了一个有赤瞳小鬼蔑称的流浪儿。

萧执一跟着老乞丐，在破庙漏雨的屋檐下挣扎求存。吃的是残羹冷炙，受的是无尽的鄙夷驱赶。那双赤瞳，成了他一切苦难的原罪，是旁人眼中所有不详的象征。

五岁那年的除夕，格外寒冷。老乞丐用最后几个铜板换来劣酒御寒，醉倒在山神庙的角落里，再也没能醒来。

小小的萧执一蜷缩在**旁，睁着那双赤瞳，安静地看着庙门外被烟火照亮的夜空。璀璨的光华在他眼中明灭，照不亮麻木与空洞。

后来，明德宗的修士路过那片区域，发现了这个奄奄一息却眼睛特殊的孩童，将他带回了宗门。明德宗的山门石阶不算长，但对年幼且羸弱的萧执一而言异常艰辛。

石阶正中，云雾缭绕，一派仙家气象，与他满身污垢格格不入。随后云雾忽然分开，一道穿着天穹宗真传弟子服饰，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影，正从山上下来。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台阶上狼狈爬行的萧执一，他脚步顿住，蹲下身来，伸出干净温暖的衣袖，轻轻擦了擦萧执一沾满尘土和汗水的小脸。

萧执一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倍感亲切的陌生人。然后，他听见了年轻修士清朗的声音：“瞳中宿火，灼灼照人，真好看。”语气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到美好事物的欣赏与赞叹。

虚空中旁观的林曳，看到这一幕睁大了眼睛，那个年轻的修士，竟然是自已！而那句“瞳中宿火，灼灼照人”，将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碎片强行唤醒！

是了，很久以前，自已确实在一次游历归途中，在某个宗门的山阶上，遇到过这样一个眼睛特别的孩子，只是当时匆匆一瞥，随口一言，漫长岁月流逝，早已同其他琐事一样，被遗忘在记忆角落。

台阶上的幼年萧执一，茫然又无措，他以为自老乞丐走后，世上再无人肯给予他微末善意。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离去的年轻背影，赤瞳深深的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

画面流转。萧执一在明德宗留了下来，每日做着劈柴、挑水、清扫等无穷无尽的杂役，沉默而顺从。

十岁那年，变故陡生。

一次外出替宗门跑腿送信，走到荒僻山林时，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沉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旋转成一个令人心悸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缓缓睁开了一只邪恶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最纯粹的混乱与亘古邪念凝聚而成的虚空存在。视线穿透云层，精准锁定了山林中渺小的赤瞳少年。林曳听到，一道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声音在发疯似的自言自语：

“容器……找到了……”

那只眼睛深深地凝视了萧执一片刻，如同完成了一次短暂的标记，随后连同漩涡乌云，一同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从那一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模糊又充满恶意的耳语时常在萧执一独自一人时响起，夜半时，他的眼前偶尔会闪过扭曲怪异的幻影。年幼的萧执一惊恐万分，他试图告诉旁人，可换来的只有“癔症”、“胡言乱语”的斥责甚至是惩罚。

无人理解，无人相信，无人愿意去倾听一个不详之人的求助。他只能独自承受这份日益加剧的恐惧与侵蚀，直到完全习惯。

梦境越发压抑，时间来到十六岁。

明德宗明德惟馨的表象下，肮脏恐怖的真相终于向萧执一揭开。这个正道宗门，以邪法四处收留弟子，待弟子神魂壮大后，便以各种方式或引诱或强迫其自愿献祭，供宗主与核心长老吞噬，以增加自身的修为与寿命，美其名曰德性升华、奉献宗门。

当这份殊荣落到萧执一头上时，早已在常年恐惧中磨炼出坚韧心志的少年，选择了最激烈的反抗——逃！

一场惨烈的追杀在明德宗势力范围内展开。伤痕累累的少年，凭借着一股不肯沦为他人养料的狠劲，以及体内偶尔泄露出的连他自已都恐惧的诡异力量，竟奇迹般一路逃窜，最终跌跌撞撞，逃到了被所有修士视为禁地的区域：归墟**西北，蚀渊裂缝。

九月初七，一个本该秋高气爽的艳阳天。萧执一终于力竭，踉跄着倒在乱葬岗边缘。冰冷的雨水浸透他破烂的衣衫和伤口，意识逐渐沉向深渊。

就在这心神彻底失守的临界点，多年前荒山之上，那只眼睛留下的标记被不甘彻底激活，蛰伏了六年的庞大意志在此刻轰然爆发，蛮横地吞噬了他脆弱的心防。

狂暴的魔气自少年单薄的身体里冲天而起，瞬间将周围所有尸骸化为齑粉。魔气核心，那个倒下的身影，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原本乌黑干燥的长发在魔气浸染下竟化为妖异的暗红，无风自动。周身缠绕的漆黑魔雾浓稠如液，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绝望与邪恶。

然后，他抬起了头。

乱葬岗昏暗的光线下，还是那张属于少年萧执一的稚气的脸，唯有那双曾经清澈过的赤瞳，彻底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倒映不出丝毫人间光影。

这就是萧执一入魔的源头吗，林曳看着他跌跌撞撞的像蚀渊深处走去，心里泛起了一阵凉意。

只是不等他多想，梦在这里戛然而止，林曳陷入了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