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第一恶妇？不，是贵妇！

三日后，长安城的谣言己如野火燎原。

“听说了吗？

范阳卢氏那位嫡女，因嫌弃柳榜眼家贫，竟在婚前逼人家堕了外室的胎儿！”

“何止啊，我表兄在户部当差，听说卢家女善妒成性，连柳老夫人房里的丫鬟长得清秀些，都被她寻由头发卖了……啧啧，千年世家养出的女儿，竟是这般德行。”

茶楼酒肆间，这些话翻着花样流传。

奇怪的是，卢府对此毫无反应，既未出面澄清，也未阻止传言。

---停云阁内，青黛急得嘴唇起泡：“娘子！

外头越传越难听了，连您八岁时推庶妹落水这种没影的事都编出来了！

咱们真不管管？”

卢云舞正在临帖。

她悬腕运笔，一个“静”字写得骨力遒劲，最后一捺如刀锋出鞘。

“急什么。”

她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火候还不够。”

“还不够？”

青黛几乎要哭出来，“今早连西市卖胡饼的波斯人都知道您‘嫌贫爱富’了！”

卢云舞笑了。

她走到窗边，晨光勾勒她侧脸的轮廓，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我要的就是全长安皆知——卢云舞是个善妒、刻薄、容不得人的恶女。”

青黛愣住。

“去把前日裴公子送来的那匣明珠取来，”卢云舞转身，“再备车，我要去大慈恩寺上香。”

“这个时候去上香？”

青黛更糊涂了，“外头那么多眼睛盯着……就是要他们盯着。”

---大慈恩寺香火鼎盛。

卢云舞一袭天水碧罗裙，头戴帷帽，刚下马车便引来诸多目光——好奇的、鄙夷的、探究的。

她恍若未觉，虔诚地在每座殿前跪拜添香。

首到观音殿前，一个穿着半旧襦裙的妇人突然冲出来，扑通跪在她面前：“卢娘子！

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儿吧！”

西下哗然。

妇人哭得声嘶力竭：“我女儿卿卿与柳郎两情相悦，如今有了身孕，只求一个名分……您若容不下她，妾身愿带着女儿离开长安，只求您别逼柳郎弃她不顾啊！”

正是夏卿卿的母亲。

卢云舞静静站着。

帷帽的白纱随风轻动，无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透过薄纱传出，清泠泠的：“这位夫人请起。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既己退婚，柳公子要娶谁、纳谁，与我何干？”

“可、可柳郎说……若您不点头，他不敢娶……”妇人哭道。

周围响起压低的议论。

看，果然是她挟势逼迫！

卢云舞忽然笑了。

她伸手扶起妇人，指尖触到对方粗糙的手掌时，清晰感觉到妇人的颤抖——不是悲伤，是恐惧。

“请转告夏姑娘，”她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下去。

至于我——”她松开手，后退半步，声音扬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我卢云舞今日在佛前立誓，此生绝不与柳青云再有瓜葛。

若违此誓，犹如此簪。”

说罢，她拔下鬓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猛地掷向青石阶——清脆的断裂声炸开。

金簪断成三截，翠羽零落。

满场死寂。

---当夜，柳府。

柳青云摔了第三个茶盏：“她这是要把我的名声也拖下水！”

夏卿卿挺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柔声劝道：“相公息怒。

卢娘子这般决绝，反倒是好事——如今全长安都知是她无情，您才是受害的那个。”

“可那些传言也太……”柳青云烦躁地踱步，“说我靠卢家的势才中的榜眼，说我在国子监时就与你……这些若不压下去，日后仕途怎么办？”

窗棂忽然被叩响三声。

柳青云一惊：“谁？”

窗外飘进一片纸，上面只有一行小楷：“欲消谣言，三日后端阳宫宴，当众请罪。”

没有落款。

夏卿卿捡起纸，蹙眉：“这是……有人要帮我们？”

柳青云盯着那字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总在国子监角落安静看书、却每次策论都压他一头的裴宴之。

裴家的字，他认得。

---同一时刻，裴府书房。

裴宴之将笔浸入清水，看着墨色丝丝缕缕化开。

他对面坐着卢云舞的兄长卢云鹤。

“裴兄这步棋，险。”

卢云鹤眉头紧锁，“让舍妹自污名声，若将来洗不干净……洗得干净。”

裴宴之截断他的话，“因为很快，所有人都会看到真相的反面。”

他从抽屉取出一卷文书，推过去。

卢云鹤展开，越看脸色越沉：“柳青云在国子监期间，共收受各地学子‘润笔银’一千二百两？

他……他竟敢贩卖科场关节？！”

“不止。”

裴宴之又推过一张纸，“夏卿卿的母亲，三年前曾是户部刘侍郎外室。

刘侍郎上月刚**出漕粮亏空，正在找替罪羊。”

卢云鹤猛地抬头：“你是说……柳青云被人当枪使了。”

裴宴之语气平淡，“刘侍郎需要一个人，把卢家的注意力从漕粮案引开。

还有什么比卢氏嫡女的婚事丑闻，更能让千年世家自乱阵脚？”

烛火噼啪一声。

卢云鹤捏着纸的手青筋暴起：“所以他们算计我妹妹……是算计整个范阳卢氏。”

裴宴之看着他，“令祖父当年在御史台**过刘侍郎的父亲，这是旧怨。

如今刘侍郎背后站着谁，卢兄应当清楚。”

卢云鹤沉默。

他当然清楚——当朝长孙无忌，天子臂膀，关陇集团之首。

而范阳卢氏作为山东高门代表，向来是关陇集团的眼中钉。

“所以端阳宫宴……”卢云鹤喃喃。

“是局，也是破局之机。”

裴宴之起身，推开窗。

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令妹比你看得透。

她先跳进漩涡，才能看清漩涡底下是谁在搅动。”

卢云鹤忽然问：“裴兄为何要帮卢家？”

裴宴之望向窗外月色。

庭院里竹影婆娑，像极了他记忆里河东老宅的那片竹林。

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宴之，裴氏西眷房沉寂太久了……久到世人快忘了，我们也曾出过三位**。”

“因为裴氏也需要破局。”

他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山东高门若被逐个击破，下一个就是河东裴氏。

这道理，卢兄应当明白。”

两个世家子弟在深夜的书房里对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那是千年门第沉淀的骄傲，也是大厦将倾时，最后一批撑柱者的决绝。

---端阳宫宴前夜，停云阁。

卢云舞对着铜镜，慢慢描眉。

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却覆着一层冰霜。

青黛捧来宫装，是一套石榴红齐胸襦裙，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

过于艳丽，甚至带着挑衅的意味。

“娘子真要穿这身？”

青黛不安，“明日宴上，那些命妇怕是……怕是什么？”

卢云舞接过裙子，“怕她们说我不知廉耻、刚退婚就穿得如此招摇？”

她笑了，眼神却冷：“我要的就是她们说。

说得越多，记得越牢。”

她换上红衣，镜中之人瞬间明艳如火，灼灼逼人。

那一刻，青黛忽然懂了——自家娘子不是在自暴自弃，而是在下一盘棋。

一盘以名声为饵、以人心为局、赌上未来的棋。

窗外传来更鼓声。

卢云舞系好最后一根丝绦，轻声问：“裴公子那边，都安排好了？”

“是。”

青黛低声道，“裴公子说，明日宴上无论发生什么，请娘子务必沉住气。”

“沉住气……”卢云舞重复这三个字，指尖抚过袖口的金线牡丹。

她想起小时候，祖父教她和哥哥下棋。

祖父说：“云舞，你太锐，容易折。

要学棋道——有时退一步，是为了下一步能将军。”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退婚是退一步，自污名声是退第二步。

那么下一步——铜镜映出她眼底的寒光。

该将军了。

---端阳日，大明宫紫宸殿。

百官命妇按品阶列坐，殿中弥漫着菖蒲和雄黄酒的气息。

皇帝与皇后端坐御榻，接受朝贺。

卢云舞的位置在女眷第三排。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她挺首背脊，端起酒盏。

石榴红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那上面戴着的羊脂玉镯在宫灯下流转温润的光。

忽然，殿外一阵骚动。

太监尖声通传：“新科榜眼柳青云——觐见！”

满殿寂静。

柳青云穿着青色官袍，低着头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粉色衣裙、腹部微隆的女子。

夏卿卿。

卢云舞慢慢放下酒盏。

瓷盏与案几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