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梨花

老夫我且说一段帝王家事。

这故事要从永昌帝**那年说起，那年春日的梨花开得正盛，金銮殿前的梨树上，有个少年正踮脚去够枝头的花。

"陛下当心！

"侍卫长话音未落，少年己攀着枝桠荡到半空。

永昌帝站在廊下，看着这个十岁孩童像只灵巧的松鼠，眼底泛起笑意。

那孩子穿着绣金飞鱼服，发间玉冠歪斜，倒像是从画中逃出来的春神。

"父皇，这枝梨花能做笔洗。

"少年将沾着晨露的花枝递到御前，指尖还沾着青苔，"臣儿在《齐民要术》里读到，梨花浸水能养墨色。

"永昌帝接过花枝，忽觉掌心一热。

那孩子竟是趁他不备，将玉佩塞进他袖中。

羊脂玉雕的龙纹在阳光下流转，龙目处有道极细的裂痕，像一滴凝固的泪。

"此玉乃太祖皇帝所赐，怎可...""父皇若不收，臣儿便日日来讨。

"少年狡黠一笑，"臣儿明日就去户部查账，看那些贪墨的官员如何交代。

"永昌帝望着那张与自己幼年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喉头突然发紧。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也是这样攀着宫墙，将襁褓中的婴儿塞给乳母。

那时他尚不知，这孩子会成为他毕生的软肋。

梨花照影永昌十二年，西北烽烟再起。

永昌帝立于太庙前，看着儿子萧景明跪接虎符。

那玉冠下的发间，别着的正是当年那枚带裂纹的龙纹玉佩。

"儿臣定将叛军首级悬于宫门。

"景明的声音清越如剑鸣，"只是...""只是什么？

"永昌帝握住他手，触到铠甲下渗血的绷带——那是三日前景明为救边关百姓，被流矢所伤。

"儿臣想带母亲手植的梨树苗去边关。

"景明将怀中的陶罐递上，"西北风沙大，可若能种活，便算给父皇贺寿的礼物。

"永昌帝望着那株在风中摇晃的幼苗，想起二十年前景明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若他日儿郎出征，必带梨枝为伴。

"他咬牙点头，却在景明转身时，将虎符背面的"御"字刻得更深了些。

血染梨花捷报传来时，永昌帝正在批阅奏章。

景明的战报上画着精妙的地形图，朱笔批注处写着："以梨树为阵眼，可困敌于峡谷。

"永昌帝的手突然颤抖，奏折上溅开点点墨迹。

"陛下，西北急报！

"通传官的嗓音发颤，"叛军突袭粮道，景明将军..."永昌帝摔碎了砚台。

那些朱砂在青砖上蜿蜒，像极了景明战报上描绘的血色峡谷。

他记得三日前景明的密信，说发现敌军暗道："父皇若见此信，定要封锁虎符真章，儿臣自有计较。

"玉碎宫门那夜永昌帝在梨树下掘出七只青铜匣。

景明的骨灰瓮最轻，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匣中除了那枚玉佩，还有一卷未写完的《御制梨花赋》："...昔年种玉于庭，今化作寒星...""陛下，这是景明将军最后的奏章。

"太监捧着染血的绢帛，"他说虎符真章在...""够了！

"永昌帝将玉佩掷向梨树，裂纹处迸出的碎玉扎进掌心。

他终于看清玉佩内侧的刻字——不是太祖年号，而是"景明"二字。

原来二十年前，那玉佩本该属于另一个夭折的皇子。

而景明，这个他亲手选中的继承人，早在襁褓中便被命运选中。

梨花成冢三十年后，老皇帝在梨树下咳出最后一口血。

树根处，七株梨树己长成连理，年轮里藏着无数道金线——那是他用御笔在树干上刻下的年月。

"父皇..."恍惚间又见那少年攀着枝桠，玉佩在风中轻响。

永昌帝伸手去够，却触到满地梨花。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生都在寻找那枚玉佩的裂痕，却不知那裂痕早己化作父子间的命脉。

永恒遗憾史官记载：永昌帝崩于梨树下，手中紧握半枚玉佩。

树根处发现七具青铜匣，匣中皆有未完成的梨花赋。

当夜，宫中梨树一夜凋零，唯独主枝上留着一滴凝固的晨露，恰似玉佩上的裂痕。

老夫我讲到这里，忽听得檐角铜铃轻响。

抬眼望去，满城梨花正纷纷扬扬，恍若当年那个少年，将玉佩轻轻放入帝王掌心时，指尖沾染的那抹春色。